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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3][b]上[/b][/size]个星期五在课堂上讲《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提到了短篇小说线索的安排,就给学生举了毕飞宇去年的小说《家事》作课堂的延伸。课后和着疲惫的身心坐学校通勤车回家,心底里却萦绕起老歌Scarborough Fair(《斯卡堡集市》)的旋律,挥之不去。车窗外是迷离的街景,初春阳光下依旧笑着春风的桃花,还有街边柳树才刚鹅黄的萌芽。
Scarborough Fair是1967年迈克·尼科尔斯Mike Nichols执导的名片《毕业生》The Graduate中插曲,(影片中另一首插曲The Sound Of Silence(《寂静之声》)也同样脍炙人口),但我更喜欢这首Scarborough Fair。歌曲里thyme与time谐音,且被Paul Simon有意强调,应该是一首关于时光的谣曲。
---温软的迷茫,柔弱的忧郁,是薰风掠过青草離披、野花颤抖的山坡,是暧暧阳光下青涩的梅子探头于枝条,是达斯廷·霍夫曼Dustin Hoffman无助的眼神,也正是我梦中常常出现的细雨迷蒙的校园。
我梦中的校园常常是细雨迷蒙,偶尔也会有阳光斑驳。现在的学生们倘若能真的穿越时光隧道,到将来去回忆过去的校园,我想,也一定会是或细雨迷蒙,或阳光斑驳的。
去年初夏在上海,当时在上外念书的严兴功邀我去松江校区。他给我借了辆自行车,我们骑行在松江校区的各个校园之间,海风掠过田野。Scarborough Fair又在哪里?而谁又将正要去Scarborough Fair呢?
欣赏试听原声演唱,请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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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03月 31st,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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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飞宇
发表于《钟山》2007年第5期
转载于《小说月报》2007年11期
作者简介:毕飞宇,男,作家,1964年生于江苏兴化,现居南京。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从教五年。著有中短篇小说近百篇。主要著作有小说集《慌乱的指头》、《祖宗》《哺乳期的女人》、《青衣》、《玉米》等。
[size=3][b]深[/b][/size]夜零点,小艾意外地收到了一封短信,田满发来的。短信说:"妈,我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儿子。"这孩子,这就孝顺了。小艾合上物理课本,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端详起田满的短信,想笑。不过小艾立即就摩拳擦掌,进入角色了。顺手摁了一行:"乖,好好睡,做个好梦。妈。"打好了,小艾凝视着"妈"这个字,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不发了吧。就这么犹豫着,手指头却已经揿下去了。小艾还没有来得及后悔,儿子的短信又来了,十分露骨、十分直白的就是两个字:
"吻你。"
小艾望着彩屏,不高兴了。决定给田满一点颜色看看。小艾在彩屏上写道:"我对你可是一腔的母~爱哦",后面是九个惊叹号,一排,是皇家的仪仗,也是不可僭越的栅栏。
出乎小艾的意料,田满的回答很乖。田满说:"谢谢妈。"
小艾原打算再补回去一句的,却不知道如何下手了。她再也没有想到九尺身高的田满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缠绵的东西。可这件事到底是她挑起来的,也不好过分。看起来她这个妈是当定了。她就把两个人的短信翻过来看,一遍又一遍的,心里头有点怪怪的了。有些难为情,有些恼,有些感动,也生气,还温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田满的扣篮是整个篮球场上最为壮丽的动态,小艾想到了一个词,叫"呼啸"。田满每一次扣篮都是呼啸着把篮球灌进篮筐的。他能生风。必须承认,一踏上球场,害羞的菜鸟无坚不摧。这是田满最为迷人的地方,这同样也是小艾作为一个母亲最为自豪的地方。其实小艾并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校篮球队打球,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儿子在篮球馆里一柱擎天,她不能不过来看看。看起来喜欢儿子的女生还真是不少,只要田满一得分,丫头们就尖叫,夸张极了。小艾看出来了,她们如此尖叫,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儿子注意她。儿子一定是听到了,却听而不见。他谁也不看。在球场上,儿子的骄傲与酷已经到了惊风雨、泣鬼神的地步,绝对是巨星的风采。这就对了嘛,可不能让这些疯丫头鬼迷了心窍。小艾的心里涌上了说不出来的满足和骄傲,故意眯起了眼睛。沿着电视剧的思路,小艾想象着自己有了很深的鱼尾纹,想象着自己穿着小开领的春秋衫,顶着苍苍的白发,剪得短短的,齐耳,想象着自己一个人把田满拉扯到这么大,不容易了。突然有些心酸,更多的当然还是自得。悲喜交加的感觉原来不错,像酸奶,酸而甜。难怪电视一到这个时候音乐就起来了。音乐是势利的,它就会钻空子,然后,推波助澜。
小艾没有尖叫。她不能尖叫,得有当妈的样子。小艾站得远远的,眯着眼睛,不停地捋头发,尽情享受着一个孤寡的(为什么是孤寡的呢?小艾自己也很诧异)中年妇女对待独子的款款深情。你们就叫吧,叫得再响也轮不到你做我的儿媳妇,咱们家田满可看不上你们这些疯丫头。
"妈,我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儿子。"
"乖,好好睡。做个好梦。妈。"
"吻你。"
"我也吻你。"
"谢谢妈。"
每天深夜的零点,在一个日子结束的时分,在另外一个日子开始的时分,这五条短信一定会飞扬在城市的夜空。在时光的边缘,它们绕过了摩天大楼、行道树,它们绕过了孤寂的、同时又还是斑斓的灯火,最终,成了母与子虚拟的拥抱。它们是重复的,家常了。却更是仪式。这仪式是张开的臂膀,一头是昨天,一头是今天;一头是儿子,一头是母亲。绝密。
小艾当然不可能把她和田满的事告诉乔韦。然而,小艾忽略了一点,一个人如果患上了单相思,他的鼻子就拥有上天入地的敏锐,这是任何高科技都不能破解的伟大秘籍。就在宁海路和颐和路的交界处,乔韦把他的自行车架在了路口,他的表情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了,面无人色。原来嫉妒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长相的,乔韦今天的长相就很成问题,很愚昧。他很狰狞。
小艾刚到,乔韦就把小艾堵住了。小艾架好自行车,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乔韦突然弓了腰,用链条锁把两辆自行车的后轮捆在了一起。乔韦很激动。他的手指与胳膊特别地激动。链条被他套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套牢了。
两个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一起望着自行车,心知肚明了。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交通警,他绕过了自行车,歪着脑袋问乔韦:"这个好玩吗?这样有用吗?"
小艾抱起了胳膊,拉下脸来。"关你什么事!你们家夫妻不吵架?"
交通警望望他俩,又望望自行车,想笑,却绷住了,十分诚恳地告诉小艾:"吵。可我们不在大街上吵。"
"那你们在哪里吵?"
"我们只在家里吵。"
"这个我会。"小艾伸出一只手,说:"给我钥匙。--我们现在就到你们家吵去。"
交通警知道了,撞上祖宗了。她是姑奶奶。交通警到底没绷住,笑了,替他们把绑在一起的自行车挪到一边,行了一个军礼,说:"差不多就行了哈,咱们家夫妻吵架也就两三分钟。快点吵,哈!马上就高峰了。"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后,小艾收到了田满的短信,他想在放学之后"和妈妈一起共进早餐"。你瞧这孩子,什么事都粗枝大叶,"晚饭"硬是给他打成"早饭"了,将来高半夜凉初透考的时候怎么得了哦。愁人哪。见面之后要好好说说他。说归说,吃饭的事小艾一口回绝了。小艾是一个把金钱看得比鲜血还要瑰丽的女人,她是当妈的,和儿子吃饭总不能Go dutch(AA制)吧,只能放血。放血的事小艾不做。打死也不做。
不过小艾最终还是去了。说起来极不体面,是被两个小女生骗过去的。她们假装在放学的路上巧遇小艾,然后就"久仰久仰"了。"久仰"过了就是"崇敬","崇敬"完了就想"请她吃顿饭",主要是想"亲耳聆听"一下她的"教诲"。小艾喜滋滋的,十分矜持地来到肯德基,田满已经安安稳稳地等在那里了。小艾一到,两个小喽啰把小艾丢在田满的面前,走人。小艾气疯了,非常非常地生气。这么一个小小的伎俩她都没有识破,利令智昏哪!就为了一点可怜的虚荣,当然,还有一份可怜的汉堡,丢人了。但是,再丢人小艾也不能批评自己,她厉声责问田满,为什么要采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田满什么也不说,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面上。他用他的长胳膊一直推到小艾的面前,是一张面值一百元的移动电话充值卡。田满小声说:"这是儿子孝敬妈的。"小艾拿起充值卡,刮出密码,噼里啪啦就往手机上摁。手机最后说:"你已成功充值一百元!"小艾的脸上立即荡漾起了春天的风,她把脑袋伸到田满的跟前,慈祥了,妩媚了,问:"想吃什么呢儿子,妈给你买。"
"我又有了一个妹妹。"田满小声说。
噢--,又有妹妹了。春风还在小艾的脸上,却已经不再荡漾。他又有了一个妹妹了,他这样的"哥哥"一辈子也缺不了"妹妹"的。不过小艾还是从田满的脸上看出来了,这个"妹妹"不同寻常,绝对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妹妹"。小艾突然就感到自己有些不自然,虽说是"当妈的",小艾自己也知道,她吃醋了。也许还有些后悔。当初如果不给他"当妈",田满会不会追自己呢?难说了。如果追了,拒绝他是一定的。可是,拒绝是一个问题,没能拒绝成却是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小艾还没有练就"脸不变色"的功夫,干脆就把脸上的春风赶走了。小艾板起面孔,问:"叫什么?"
"Monika。"
--Monika。到底是大明星,"找妹妹"也要走国际化的道路。"恭喜你了。"
田满想说什么,小艾哪里还有听的心思,掉头就走。排队的时候小艾回头瞄了一眼田满,田满托住了下巴,失落得很,一脸的忧郁。看起来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是单相思了。小艾想,不知道Monika是怎样的人物,能让田满失魂落魄到这样的地步,不是一般的蔻。
吃薯条的时候田满又把话题引到"妹妹"那儿去了。他一边蘸着番茄酱,一边慢悠悠地说:"我妹妹--"小艾立即用她的巴掌把田满的话打断了。小艾说:"田满,不说这个好不好?妈不想听这些事。"
田满就不说了。"闷"在了那里。小艾承认,田满忧戚的面容实在是动人的,叫人心疼。小艾伸出手去抚摸的心思都有了。
"Monika--"
"田满!不听话是不是?"
乔韦就在这个时候闯进来了,一进来就坐在了小艾的身边。是剑胆琴心的架势。田满丢下薯条,吮过指头,刹那之间就恢复了大明星的本色。田满慢悠悠地合上眼皮,再一次打开的时候附带扫了一趟乔韦。那神情不屑了。田满问小艾:"谁呀?"
小艾的心情已经糟透了,乔韦这么一搅,气就更不打一处来。小艾没好气地说:
"你爹。"
田满右边的嘴角缓缓地吊上去了。他的不屑很歪。田满说:"我和我妈吃饭,没你的事,给我马上走人。"
乔韦是"爹",理直而又气壮。乔韦说:"我和我老婆说话,没你的事,你给我马上走人。"
田满站起来了。乔韦也站起来了。
小艾也只好站起来。小艾说:"你们打吧。什么时候打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也就是两三分钟,田满和乔韦出来了。他们是一起走出来的,肩并着肩。小艾坐在肯德基门前的台阶上,这刻儿已是说不出的沮丧。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动静,已经用MP3把耳朵塞紧了。张韶涵《隐形的翅膀》还没有听完,田满已经坐在她的左侧,而乔韦也坐在了她的右侧。小艾拔出耳机,说:"怎么不打呢?多威风哪刚才。"
"不存在。"乔韦说,"我是你老公,他是你儿子。"
田满说:"我们已经是兄弟了。"
两个男人夹着一个女人,就在肯德基的门前的阶梯上并排坐着了,一侧是夫妻,一侧是母子,两头还夹着一对兄弟。谁也不说一句话。无论如何,今天的局面混乱了,有一种理不出头绪的苍茫。田满,小艾,还有乔韦,三个人各是各的心思,傻坐着,一起望着马路的对面。马路的对面是一块工地,是一幢尚未竣工的摩天楼。虽未竣工,却已经拔地而起了。脚手架把摩天楼捆得结结实实的,无数把焊枪正在焊接,一串一串的焊花从黄昏的顶端飞流直下。焊花稍纵即逝,却又前赴后继,照亮了摩天大楼的内部,拥挤、错综、说到底又还是空洞的景象。像迷宫。
(待续)[/size][/b]
Posted: 03月 30th,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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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飞宇
发表于《钟山》2007年第5期
转载于《小说月报》2007年11期
作者简介:毕飞宇,男,作家,1964年生于江苏兴化,现居南京。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从教五年。著有中短篇小说近百篇。主要著作有小说集《慌乱的指头》、《祖宗》《哺乳期的女人》、《青衣》、《玉米》等。
[size=3][b]当[/b][/size]天夜里小艾的手机再也没有收到田满的短信。小艾措手不及,可以说猝不及防。小艾的手机一直就放在枕头的旁边,在等。可是,直到凌晨两点,枕头也没有颤动一下。小艾只好翻个身,又睡了。其实在上帘卷西风床之前小艾想把短信发过去的,都打好了,想了想,没发。他又有妹妹了,还要她这个老娘做什么?说小艾有多么伤心倒也不至于,但小艾的寥落和寡欢还是显而易见的了,一连串的梦也都是恍恍惚惚的,就好像昨天一直都没有过去,而今天也一直还没有开始。可是,天亮了。小艾醒来之后从枕头的下面掏出手机,手机空空荡荡。天亮了,像说破了的谎。
小艾一厢情愿地认为,田满在"三八"妇女节的这天会和她联系。就算他恋爱了,对老妈的这点孝心他应该有。但是,直到放学回家,手机也没有出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看起来她和田满的事就这样了。"三八"节是所有高中女人最为重大的节日,不少女人都能在这一天收到男士们的献花。说到底献花和"三八"没有一点关系,它是情人节的延续,也可以说是情人节的一个变种。一个高中女人如果在情人节的这一天收到鲜花,它的动静太大,老师们,尤其是家长们,少不了会有一番问。"三八"节就不同了,手捧着鲜花回家,父亲问:"哪来的?"答:"男生送的!"问:"送花做什么?"答:"--嗨,'三八'节嘛!"做父亲的这时候就释然了:"你看看现在的孩子!"完了。还有一点也格外重要,情人节送花会把事态弄得过于死板,它的主题思想或段落大意太明确、太直露了,反而会叫人犹豫:送不送呢?人家要不要呢?这些都是问题。选择"三八"节这一天向妇女们出手,来来往往都大大方方。
小艾的"三八"节平淡无奇,就这么过去了。依照小艾的眼光看来,"三八"节是他和田满最后的期限,如果过去了,那就一定过去了。吃晚饭的时候小艾和她的父母坐在一张饭桌上,突然想起了田满,一家子三口顿时就成了茫茫人海。Monika厉害,厉害啊!
过去吧,就让它过去吧,小艾对自己说。对高中的女人们来说,日子是空的,说到底也还是实的,每一个小时都有它匹配的学科。课堂,课堂,课堂。作业,作业,作业。考试,考试,考试。儿子,再见了。但是,一到深夜,在一个日子结束的"那个"时刻,在另外一个日子开始的"那个"时分,小艾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时光的裂痕。这裂痕有的时候比手机宽一点,有的时候比手机窄一点,需要"咔嚓"一下才能过得去。不过,说过去也就过去了。儿子,妈其实是喜欢你的。乖,睡吧。做个好梦。Over。
后来的日子里小艾只在上学的路上见过一次田满,一大早,田满和篮球队的队员正在田径场上跑圈。小艾犹豫再三,还是立住了,远远的,站了十几秒钟。田满的样子很不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晃晃悠悠地落在队伍的最后。小艾意外地发现,在田满晃悠的时候,他漫长的身躯是那样的空洞,只有两条没有内容的衣袖,还有两条没有内容的裤管。就在跑道拐弯的地方,田满意外地抬起头来,他们相遇了。相隔了起码有一百米的距离。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是,一定是看见了,田满在弯道上转过来的脑袋说明了这个问题。田满并没有挥手,小艾也就没有挥手。到了弯道与直道的连接处,田满的脖子已经转到了极限,只好回过头去了。田满这一次的回头给小艾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印象,是一去不复返的样子,更是难舍难分的样子。小艾记住了他的这个回头,他的看不见的目光比他的身躯还要空洞。孩子瘦了。即使相隔了一百米,小艾也能看见田满的眼窝瘦成了两个黑色的窟窿。再不是失恋了吧。不会吧。小艾望着田满远去的背影,涨满了风。小艾牵挂了。小艾捋了捋头发,早晨的空气又冷又潮。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小艾掏出了手机,想给他发个短信,问问。想了想,最终还是她的骄傲占据了上风。却把她的短信发到乔韦的那边去了:老公,儿子似乎不太好,你能不能抽空和他谈谈?
就在进教室的时候,乔韦的回话来了:还是你谈吧,你是当妈的嘛。
小艾走到座位上去,把门外的冷空气全带进来了。她关上手机,附带看了一眼乔韦。乔韦在眨眼睛,在背单词。小艾的这一眼被不少小叔子看在了眼里。小叔子们知道了,女人在离婚之前的目光原来是这样的。只有乔韦还蒙在鼓里。你还眨什么眼睛噢,你还背什么单词噢,嫂子马上就要回到人民的怀抱啦!
田满的出现相当突兀,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夜间零点十七分,小艾已经上帘卷西风床了,手机突然蠕动起来,吓了小艾一大跳。小艾一摁键,"咣当"一声就是一封短信,是一道行动指令:"嘘--走到窗前,把脑袋伸出来,朝楼下看。"
小艾走到窗前,伸出了脑袋,一看,路灯下面孤零零的就是一个鸡窝头。那不是田满又是谁呢。田满并没有抬头,似乎还在写信。田满最终举起了手机,使用遥控器一样,对准小艾家的窗户把他的短信发出去了。小艾一看,很撒娇的三个字:妈,过来。
小艾喜出望外,蹑手蹑脚的,下楼了,一直走到路灯的低下。田满的上身就靠在了路灯的杆子上,两只手都放在身后。他望着小艾,在笑。小艾背着手,也笑。也许是因为路灯的关系,田满的脸色糟糕得很,近乎土灰,人也分外的疲惫,的确是瘦了。小艾猜出来了,她的乖儿子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被Monika甩了,深更半夜的,一定是到老妈这里寻求安慰来了。好吧,那就安慰安慰吧,孩子没爹了,怎么说也得有个妈。不过田满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变戏法似的,手一抬,突然从背后抽出了一束花,有点蔫,一直递到了小艾的跟前。小艾笑笑,犹豫了片刻,接过来了。放在鼻子的下面,清一色是康乃馨。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小艾问。
"我昨天就派人跟踪了。"
小艾叹了一口气,唉,这孩子,改不了他的"下三烂"。
"近来好不好?"小艾问。
"好。"
"Monika呢?"小艾问,"你的,Monika妹妹,好不好?"
"好。"田满说。田满这个晚上真是变戏法来了,手一抬,居然又掏出一张相片来了,是一个婴儿,混血,额头鼓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谁呀这是?"小艾不解地问。
"Monika。我妈刚生的,才四十来天。"
"--你妈在哪儿?"
田满用脚后跟点了点地面,说:"那边。"世界"哗啦"一下辽阔了,循环往复,无边无垠。田满犹豫了片刻,说, "我四岁的时候她就跟过去了。"
小艾望着田满,知道了。"是这样。"小艾自言自语说,"原来是这样。"小艾望着手里的康乃馨,不停地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小艾说--"花很好。妈喜欢。"
小艾就是在说完"妈喜欢"之后被田满揽入怀中的,很猛,十分地莽撞。小艾一点准备都没有。小艾一个踉跄,已经被田满的胸膛裹住了。田满埋下脑袋,把他的鼻尖埋在小艾的头发窝里,狗一样,不停地嗅。田满的举动太冒失了,小艾想把他推开。但是,小艾没有。就在田满对着小艾的头发做深呼吸的时候,小艾心窝子里头晃动了一下,软了,是疼,反过来就把田满抱住了,搂紧了。小艾的心中涌上来一股浩大的愿望,就想把儿子的脑袋搂在自己的怀里,就想让自己的胸脯好好地贴住自己的孩子。可田满实在是太高了,他该死的脑袋遥不可及。
深夜的拥抱无比地漫长,直到小艾的后背被一只手揪住了。小艾的身体最终是从田满的身上被撕开的。是小艾的父亲。小艾不敢相信父亲能有这样惊人的力气,她的身体几乎是被父亲"提"到了楼上。"谢树达,你放开我!"小艾在楼道里尖声喊道,"谢树达,你放不放开我?!"小艾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间吓人了,"--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妈!"
2007年3月12日于南京龙江[/size][/b]
Posted: 03月 30th,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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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rborough Fair
斯卡堡集市
电影The Graduate《毕业生》插曲
Vocals:Paul Simona and Art Garfunkle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你正要去斯卡堡集市吗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香菜,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请代我向她问候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是我的真爱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请她为我做一件棉衬衫
(On the side of a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在那绿林深处的山岗上)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香菜,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Tracing of sparrow on the snow crested brown)
(在白雪封顶的褐色山岗上追逐麻雀)
Without to seams nor needle work
不能有接缝,也不能用针线
(Blankets and bedclothes the child of the mountain)
(山之子裹着毯子和床单)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这样她就可以成为我的真爱
(Sleeps un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熟睡中不觉号角声声呼唤)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请她为我找一块地
(On the side of a hill a sprinkling of leaves)
(山岗上散落着片片落叶)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香菜,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
(银白色的泪珠洗刷着坟茔)
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
就在大海和海滩之间
(A soldier cleans and polishes a gun)
(士兵正在擦拭着一支枪)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这样她就可以成为我的真爱
Tell her to reap it with a sickle of leather
请她用皮革的镰刀收割
(War bellows blazing in scarlet battalions)
(战火在浴血的军营里燃烧)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香菜,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l)
(将军们命令麾下的士兵去杀戮)
And gather it all in a bunch of heather
将石楠花捆扎成束
(And to fight for a cause they've long ago forgotten)
(为一个早已遗忘的理由而战斗)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这样她就可以成为我的真爱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你正要去斯卡堡集市吗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香菜,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请代我向她问候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是我的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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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飞宇
发表于《钟山》2007年第5期
转载于《小说月报》2007年11期
作者简介:毕飞宇,男,作家,1964年生于江苏兴化,现居南京。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从教五年。著有中短篇小说近百篇。主要著作有小说集《慌乱的指头》、《祖宗》《哺乳期的女人》、《青衣》、《玉米》等。
[size=3][b]一[/b][/size]大早,老婆就给老公发了一条短信。短信说,老公,儿子似乎不太好,你能不能抽空和他谈谈?
老公回话了,口气似乎是无动于衷的:还是你谈吧,你是当妈的嘛。
老公乔韦是一个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他的老婆小艾则是他的同班。说起来他们做夫妻的时间倒也不长,也就是十来天。这件事复杂了,一直可以追溯到高中一年级的上学期。用乔韦的话来说,在一个"静中有动"的时刻,乔韦就被小艾"点"着了--拼了命地追。可是小艾的那一头一点意思也没有,"怎么敢消费你的感情呢,"小艾如斯说。为了"可怜的"(乔韦语)小艾,乔韦一脚就把油门踩到了底,飙上了。乔韦郑重地告诫小艾,"你这种可怜的女人没有我可不行!"他是动了真心了,这一点小艾也不是看不出来,为了追她,乔韦的GDP已经从年级第九下滑到一百开外了,恐怖啊。面对这么一种惨烈而又悲壮的景象,小艾哪里还好意思对乔韦说"一点也不爱你",说不出口了。买卖不成情义在嘛。可是,态度却愈加坚定,死死咬住了"不想在中学阶段恋爱"这句话不放。经历了一个火深水热的冬季,乔韦单边主义的爱情已经到了疯魔的边缘,眼见得就扛不住了。两个星期前,就在宁海路和颐和路的路口,乔韦一把揪住了小艾的手腕,什么也不说,眼睛闭上了,嘴巴却张了开来,不停地喘息。小艾不动。等乔韦睁开了眼睛,小艾采用了张爱玲女士的办法,微笑着,摇头,再摇头。乔韦气急败坏,命令说:"那你也不许和别人恋爱!"不讲理了。小艾"不想在中学阶段恋爱",其实倒不是搪塞的话,是真的。小艾痛快地答应了,前提是乔韦你首先把自己打理好,把你的GDP拉上来,要不然,"如此重大的历史责任,我这样美丽瘦小的弱女子如何能承担得起?"小艾的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可以说情声并茂,乔韦还能怎么着?这不是一百三十七的智商能够解决得了的。乔韦在马路边上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老婆啊,你怎么就不能和我恋爱的呢?"这个小泼皮,求爱不成,反倒把小艾叫做"老婆"了,哪有这样的。小艾的脑细胞噼里啪啦一阵撞击,明白了,反而放心了。乔韦说这话的意思无非是两点,A:给自己找个台阶,不再在"恋爱"这个问题上纠缠她,都是"老婆"了嘛。B:心毕竟没死透,怕她和别人好,抢先"注册"了再说--只要"注册"了,别人就再也没法下手了。小艾笑笑,默认了"老婆"这么一个光荣的称号。学校里的"夫妻"多呢,也不多他们这一家子。只要能把眼前的这一阵扛过去,老婆就老婆呗,老公就老公呗,打扫卫生的时候还多一个蓝领呢。小艾拍拍乔韦的膝盖,真心诚意地说:"难得我老公是个明白的人。"小艾这么一夸,乔韦更绝望了,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埋到两只膝盖的中央,好半天都没有抬起头来。只能这样了。可是,分手的时候乔韦还是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他拉着小艾的手,要求"吻别"。这一回小艾一点也不像张爱玲了,她推出自己的另一只巴掌,拦在中间,大声说:"你见过你妈和你爸接吻没有?--乔韦,你要说实话!不说实话咱们就离婚!"乔韦拼了命地眨巴眼睛,诚实地说:"那倒是没有。"小艾说:"还是啊。"当然,小艾最后还是奖励了他一个拥抱,朴素而又漫长。乔韦的表现很不错,虽说力量大了一些,收得紧了一些,但到底是规定动作,脸部和唇部都没有任何不良的倾向。在这一点上小艾对乔韦的评价一直都是比较高的。乔韦在骨子里很绅士。绅士总是不喜欢离婚的。
只做"夫妻",不谈恋爱,小艾和乔韦的关系相对来说反而简单了,只不过在"单位"里头改变了称呼而已。看起来这个小小的改变对乔韦来说还真的是个安慰,不少坏小子都冲着小艾喊"嫂子"了。小艾抿着嘴,笑纳了。小艾是有分寸的,拿捏得相当好,在神态和举止上断不至于让同事们误解。"夫妻"和"夫妻"是不一样的。这里头的区分,怎么说呢,嗨,除了老师,谁还看不出来呀。哪对"夫妻"呈阴性,哪对"夫妻"呈阳性,目光里头的PH值就不一样。能一样吗?小艾和乔韦一直保持着革莫道不消魂命伴侣的本色,无非就是利用"下班的工夫"在颐和路上走走,顶多也就是在宁海路上吃一顿肯德基。名分罢了。作为老公,乔韦的这个单是要买的。乔韦很豪阔,笑起来爽歪歪。但是,私下里,乔韦对"夫妻生活"的本质算是看透了,往简单里说,也就是买个单。悲哀啊,苍凉啊。这就是婚姻吗?这就是了。--过吧。
可婚姻也不像乔韦所感叹的那样简单。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事情的复杂性就在于,做了夫妻乔韦才知道,他和小艾的婚姻里头还夹着另外的一个男人。
--小艾有儿子。田满。高一(九)班那个著名的大个子。身高足足有一米九九。田满做小艾的儿子已经有些日子了,比乔韦"静中有动"的时候还要早。事情不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就在宁海路上的那家肯德基。
小艾和田满其实是邂逅,田满端着他的大盘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最后坐到小艾的对面来了。小艾叼着鸡翅,仰起头,吃惊地说:"这不是田满吗?"田满顶着他标志性的鸡窝头,凉飕飕的,绷着脸。田满说:"你怎么认识我?"小艾说:"谁还不认识田满哪,咱们的11号嘛。"11号是田满在篮球场上的号码,也是YAO(姚明)在休斯顿火箭队的号码,它象征着双份的独一无二。田满面无表情,坐下来,两条巨大的长腿分得很开,像泰坦尼克号的船头。田满傲滋滋地说:"--你是谁?"小艾的下巴朝着他们学校的方向送了送,说:"十七班的。"田满说:"难怪呢。"听田满这么一说,小艾很自豪,十七班是高中一年级的龙凤班,教育部门不让办的。心照不宣吧。这会儿小艾就觉得"十七班"是她的脸上的一颗美人痣,足可以画龙点睛了。小艾咄咄逼人了,说:"难怪什么?"田满歪着嘴,冰冷地说:"你很蔻。""蔻"是一个十分鬼魅的概念,没有解。如果一定要解释,坊间是这样定义的:它比漂亮艳丽,比艳丽端庄,比端庄性感,比性感智慧,比智慧凌厉,总之,是高中女人(女生)的至尊荣誉。小艾说:"扮相倒酷,其实是马屁精。"
田满的脸顿时红了。这是他没有预备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跟得上来。小艾再也没有料到大明星也会窘迫成这样,多好玩哦。大明星害起羞来真的是很感动人的。小艾这才注意起田满的眼睛来,眼眶的四周全是毛,很长,很乌,很密,还挑,有那么一点姑娘气,当然,绝不是娘娘腔--这里头有质的区分。目光潮湿,明亮,却茫然,像一匹小马驹子。小艾已经有数了,他的巨大是假的,他的巍峨是假的,骨子里是菜鸟。他能考到这所中学里来,不是因为考分,而是因为个子。智商不高,胆子小,羞怯,除了在篮球场上逞能,下了场就没用了,还喜欢装,故意把自己搞得晶晶亮、透心凉。这个人多好玩哦,这个人多可爱哦。小艾喜欢死了。当然,不是那种。田满这种人怎么说也不是她小艾的款。可小艾也不打算放弃,上身凑过去了,小声说:"商量个事。"田满放下手里的汉堡,舔了舔中指,舔了舔食指,吮了吮大拇指。他把上身靠在靠背上,抱起双臂,做出一副电视剧里的"男一号"最常见的甩样,说:"说。"
小艾眯起了眼睛,有点勾人了,说:"做我儿子吧。"
田满的大拇指还含在嘴里,不动了。肯德基里的空气寂静下来。一开口小艾就知道自己过分了,再怎么说她小艾也不配拥有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儿子嘛,还是大明星呢。可话已经说出来了,橡皮也擦不掉。那就等着人家狂殴呗。活该了。小艾只好端起可乐,叼着吸管,咬住了,慢慢地吸。田满的脸又红了,也叼住了吸管,用他潮湿的、明亮的、同时也是羞怯的目光盯着小艾,轻声说:"这我要想想。"
小艾顿时就松了一口气,不敢动。田满放下可乐,说:"我在班里头有两个哥哥,四个弟弟。七班有两个姐姐。十二班有三个妹妹。十五班还有一个舅舅。舅妈是两个,大舅妈在高二(六),小舅妈在高一(十)。"
"单位"里的人事复杂,小艾是知道的,然而,复杂到田满这样的地步,还是少有。这种复杂的局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小艾不知道,想来已经有些日子了。小艾就知道一进入这所最著名的中学,他们这群小公鸡和小母鸡就不行了,表面上安安静静的,私底下癫疯得很,迅速开始了"新生活运动"。什么叫"新生活运动"呢?往简单里说,就是"恢复人际"。--既然未来的人生注定了清汤寡水,那么,现在就必须让它七荤八素。他们结成了兄弟,姐妹,兄妹,姐弟。他们得联盟,必须进行兄弟、姐妹的大串联。这还不够,接下来又添上了夫妻,姑嫂,叔嫂,连襟,妯娌和子舅等诸多复杂的关系。举一个例子,一个小男生,只要他愿意,平白无故的,他在校园里就有了哥哥、弟弟、嫂子、弟媳、姐姐、妹妹、姐夫、妹婿、老婆、儿子、女儿、儿媳、女婿、伯伯、叔叔、姑姑、婶婶、舅舅、舅妈、姨母、姨夫、丈母娘、丈母爹、小姨子和舅老爷。这是奇迹。温馨哪,迷人哪。乱了套了。嗨,乱吧。
田满望着小艾,打定主意了,神态庄重起来。田满说:"你首先要保证,你只能有我一个儿子。"
这一回轮到小艾愣住了。她在愣住了的同时如释重负。然而,有一点小艾又弄不明白了,他田满正忙于"新生活运动",吼巴巴地在"单位"里结识了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怎么事到了临头,他反过来又要当"独子"了。
小艾说:"那当然。基本国策嘛。"
(待续)[/size][/b]
Posted: 03月 30th,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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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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